本期导读
明初诸儒皆朱子门人余裔,“师承有自,矩矱秩然”,曹端、胡居仁辈“无敢改错”。《明史·儒林传序》则曰:“学术之分,自陈献章、王守仁始。”陈献章(1428—1500),字公甫,学者称白沙先生,广东新会人。他科举蹭蹬,二十七岁从吴与弼于临川,“未知入处”;归里杜门,日靠书册,“忘寝忘食,如是者亦累年,而卒未得焉”;终乃“舍彼之繁,求吾之约,惟在静坐”,一旦“此心之体隐然呈露”,遂自信曰:“作圣之功,其在兹乎!”此“未得”与“有得”之间,正是明代学术转捩所在。本期五文即由背景而话语、由境界而传承、由比较而定位。
景海峰《陈白沙与明初儒学》以“自得”“自然”“主静”三义立纲,为全组张本。白沙倡“自得”,由其科场屡黜的惨痛经历,遂拒斥主流学术而自处边缘;“学宗自然”,须在朱学传统与心学同调两种反应中辨之;“主静”一义,向来为争议焦点,则由“主敬”“主静”之纠葛、动静合一、养善端与辨人禽数层,扶出其济世苦心。文末尤可味者:白沙同门无同调,思想支援反来自陈剩夫、蔡清等“散兵游勇”——明初学术解体的消息,于此可见。
朱人求《“六经糟粕”论与明代儒学的转向》以一个核心话语为线索。文章溯自《庄子》轮扁斫轮、《淮南子》“圣人之糟粕”之改称,中经何晏、荀粲、程颐“不及道”即成“无用之糟粕”、曹端“始当靠之以寻道,终当弃之以寻真”,至白沙乃有二十六条论述——“文辞粃糠”“左右六经”“六经在心中”“章句糟粕”。作者判定:白沙之“自得”与“静坐”,皆以“六经糟粕”论为前提;此论之效,见于明代儒学的三重转向:由格物而格心,由繁琐而简约,由敬畏而洒脱。
路径既明,当问所归。雍繁星《从“孔颜乐处”到自适任情》指出,白沙上承周敦颐、程颢、邵雍,而与程颐、朱熹异,分野恰在对“孔颜乐处”的理解。白沙以“鸢飞鱼跃”状“自然”之境,以“真乐”为与道合一之验,揉合儒、庄、禅,终以“自适任情”取代“孔颜乐处”的伦理内涵。作者不讳言其间紧张:此境既以物我本然为道,顺之则“凡存在皆合理”,与程朱理欲之辨相悖;白沙徘徊于“名教”与“虚寂”,诗酒山水、纵情放达,遂为心学超越性最充分之表征。此矛盾实为理学固有,白沙使之明朗而已。
学既成家,则传之者何人?黎业明《湛若水对陈白沙静坐学说的阐释》以《白沙子古诗教解》与修订本《白沙先生诗教解》为中心,作文献比勘。湛若水于“自然”“自得”阐扬不遗余力;独于“静坐”,则每将主静与主敬相提、虚静与动实并论,引“道无动静”之语相证,意在淡化主静色彩。至嘉靖四五年修订诗教解,竟将论主静诸篇整段删除;《雍语》记其答问,谓“静中端倪”为“始学者发”,且明言“孔门无静坐之教”。由回护而批评,由阐扬而删削,师说传承之分化遂有踪迹可寻。
最后,黄明同《阳明心学与白沙心学之异同》把白沙放回明代心学脉络。文章先破“阳明为白沙衣钵真传人”之说,谓其论据多为诗句与推论;二人之同:以静坐为门户,以无欲为枢纽,向内体悟本体之心,兼容禅而归孟。其异凡三层:阳明主“心本体”,白沙主“道本体”;阳明言“心外无物”,白沙言“道通于物”;阳明主“致良知”,白沙则求“心”“道”之“凑泊吻合”而为“得到”“会理”。白沙“心”“道”为二,经湛若水“随处体认天理”下传,与阳明“心即理”终成鼎立。文末更以明代心学为中国“走出中世纪”的文化转型首波。
五篇合观,线索分明:景文立其背景与纲宗,朱文抉其话语与路径,雍文探其境界与旨趣,黎文考其身后之传,黄文定其在明代心学中的位置。白沙之为“开端”,其意义不在体系之完密(论系统与精致,远不及阳明),而在于以一个边缘者的静坐体认,把“作圣之功”从经籍与科举的桎梏中解放出来,还给了“匹夫匹妇”胸中的全经。黄宗羲说“作圣之功,至先生而始明,至文成而始大”,“始明”二字,正是本期诸文共同致力的所在。